Scroll Top

蔡佳灵:见过深海后,她选择继续对世界保持诚实

采访 & 编辑|Mori Qi

蔡佳灵 —— 出身山城却热爱深海的人」

蔡佳灵,中国黑水摄影师,海洋生物学家与科学传播者。出生在于海洋毫无关系的山城重庆。由于在就读于弗吉尼亚大学(University of Virginia)生物与环境科学专业时发掘了自己对深海浮游生物的热爱。随即立即着手学习潜水,成为黑水摄影。

2023年首次作为中国摄影师获得国际著名大奖“Ocean Photographer of the Year”(年度海洋摄影师) 的最高荣誉

2025年获得宝珀“Female Fifty Fathoms Award”(五十噚女性摄影师奖)

美妙人生的关键在于能迷上点儿什么东西」

大多数生长于内陆城市的人,对大海的印象都仅限于蓝色的海与沙滩椰子树。蔡佳灵也不意外,机缘出现在她大二一时兴起选修了一门关于海洋生物的课程。那门课被排在了早八,蔡佳灵也总是拖着将醒未醒的身体勉强听课。直到有一次,教授讲到了一个非常特别的生态学现象——浮游生物的昼夜垂直迁徙。仅凭教授的平铺直叙的讲述,蔡佳灵的脑海中就立刻浮现出了一副壮丽的画面:晚上亿万只浮游生物从深海深处,穿过几百甚至几千米的距离,汇聚到表层海域,等到太阳出来之前,它们又悄然回到深海。

这样的画面就如闪电一般击中了她,兴奋的感觉使她第一次在课堂上打断教授的授课,她问道:“您的意思是,如果我在天黑后把自己扔到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海面,只管安静地等待,就可以遇到这些深海来的访客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教授略显意外,短暂停顿之后,蔡佳灵听到了那个将会改变她人生轨迹的答案:“从理论层面来说,是的。”

课后蔡佳灵的大脑依然在高速运转,在此之前她曾以为自己与深海浮游生物无缘,没想到只需等待天黑之后,随便找一片海域,用休闲潜水的深度,就能感受到深海主动向自己靠近。

当人在遇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事物时,那种生理上的兴奋是骗不了人的,这是一种很难形容,但一旦出现,你就能立刻识别的情绪。大脑的奖赏机制会不断要求你重复这件事,以再次获得这样难以言喻的兴奋。

蔡佳灵也不例外,她立刻决定自己去验证这个说法,开始系统性调查如何成为一名水肺潜水员,如何入门摄影,要是真的见到了那些深海来的浮游动物,该怎么记录下来。

虽然这时候的她只是凭着本能的热爱去行动,但她行动的每一步都恰好符合了一个职业的要求——黑水摄影师。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的生活被上学,潜水训练,和适应水下相机操作所占据。

一年之后她成为了一名黑水摄影师。当她第一次在黑夜中乘船驶离海岸,毅然纵身投入未知的黑暗,各种形态各异的浮游生物围绕在她周围,这是一个来自距海面几千米的崭新世界——深海,真的主动向她靠近了。

蔡佳灵至今从未解释过她为何热爱深海,每当人们试图去描述这种难以言喻地“生理性喜欢”时,总是倾向于将其浪漫化。可是蔡佳灵的答案却出乎意料地非常实在,在被问道如何克服面对大海的恐惧时,她的答案是 —— 了解。

“虽然我们不是在海边长大的,但是所有人类都与海洋有着很深的渊源,一个很直观的例子就是:人体血液中离子的组成,和远古海洋的化学成分非常相似。在自由潜水中,当我们进入水下憋气时,心率会下降,血流变慢,耗氧量降低,所以就自然而然地比在陆地上能憋更久的气。也就是说,人,本身就是能潜水的动物,我们的身体比我们更清楚跟海洋的链接。”

一瞬间你似乎觉得这才是热爱的正确答案。

在她分享海洋的见闻时,再迟钝的人都能从她的语调中听出兴奋的起伏,从她的眼里看到热爱的光芒。这让我想起刘慈欣曾经在《球状闪电》中写道:“美妙人生的关键,在于迷上点儿什么东西”。见过蔡佳灵之后你一定不会再对这句话产生任何怀疑。

「一种真正的英雌主义」

关于海洋,保护环境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在她的作品中,有一副是两条鱼背后有像是糖纸一样的漂浮物 —— 这明显是人类带来的垃圾。对海洋并不熟悉的人,几乎会本能地将其解读为“人类污染自然”的证据,一个再典型不过的环保寓言。

可是在蔡佳灵却避开了这种迅速成立,甚至有点儿懒惰的判断,她站在浮游生物的角度去理解这一片塑料垃圾 —— 对于浮游生物来说,漂浮的塑料反而是个不可多得的“便车”。因为浮游生物的天然习性就是会去依附其他的漂浮物,不是塑料碎片也会是水母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

于是除了天然的忧心忡忡之外,蔡佳灵的理解更为复杂。因为一方面塑料之于海洋确实是污染物,它降解不讲解都有不同的危害。可是另一方面,这些塑料又确实在短时间内为这些生物提供了庇护。

并且除了塑料之外,蔡佳灵也提到了她对环境变化的理解。因为在前些年的潜水经验中,她能明显感觉到一个“稳定的规律”。可是这两年,那些规律却不见了。对此她直言并不敢断定这就是气候变化的结果,也许只是在一个较长时间维度里的正常波动。

这种摈弃一切偏见的求真态度也体现在她对于自身女性身份的认知上。社会对于黑水摄影师这个职业本就相知甚少,而蔡佳灵几乎是唯一一个相对拥有名声的女性。比起互联网上对于制度不公的抨击,她则是从事实出发,认真分析了造成女性少的原因。首先就是强调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女性黑水摄影师,虽然仍然是少数,但确实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多。其次是分析客观原因并不是所谓的“男性比女性在天然上更有优势”,因为在水下是失重的状态,所以依赖的更多是自身的技巧,并不是所谓的爆发力或者体力。真正的阻碍其实是场外风险 —— 

成为黑水摄影师需要频繁前往偏远的潜点,这意味着你需要独自出行,搭乘偏远地区当地的交通工具,接触各种也许对女性更有危险的环境和人。不过好在随着女性从业者越来越多,这些问题也在逐步被克服。经过她这样一拆解,原本看上去无懈可击,没有具体目标的结构在不知不觉中就被瓦解成了一个个可以实操的改进步骤。让人一下感觉“只要这样做那样想,事情就能办到”的踏实感。如果说罗曼·罗兰所谓的英雄主义,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那么蔡佳灵所呈现的——在认清世界的复杂后,依然愿意面对它,并与之保持诚实的关系。这是一种真正的英雌主义。

「见过深海后,她选择继续对世界保持诚实」

在访谈蔡佳灵短暂的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我就从她的表达中感受到了一颗勇敢且真诚的灵魂。作为内容创作者,面对不同的受访者时,我通常会在问题中预埋一些议题当作“保险”,这样哪怕被采访者再怎样不善言辞,至少也能有一些“正确的话”让人能撰写成稿。但在这次采访中,这种策略几乎失效。当我最后几乎是例行公事般地问道最后对这次采访还有什么想补充的时候,蔡佳灵直言

“我希望自己提供的是有实质内容的分享,而不是空话。”

本次采访,我并没有听到任何一句空话。

或许正因为从山城到深海,她始终面对的是一个真实而复杂的系统——一个不因人的情绪而改变的世界——任何口号都显得轻飘。深海不需要被浪漫化,环境问题也不需要被简化成单向指责。复杂性本身已经足够沉重,而面对复杂的第一步,就是对现状保持诚实。

于是见过深海后,她选择继续对世界保持诚实。